2017-03-07

抄本 (20) 補救

那就像是徹底的瘋狂,那些人臉上覆蓋著彷彿有意識的黑色氣體,紅著眼睛,高聲尖叫,使盡全力地追著萊特,跑不動的人就算是用爬的也仍拼命地追著萊特;而萊特現在腦袋只想著要怎麼甩開他們,然後,一邊納悶與思考著背包裡的正本,是不是被費許下了什麼魔法。

他跑過一個轉角,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機場正門,他往著左邊一處入口跑了進去,那裡是正門大廳;但一進去,他就後悔了,裡面有更多呆站在原地的人與滿地屍體,他的眼角看到一部打開的電梯,與一條往樓上的樓梯,趁著呆立的人還沒有動作,萊特毫不猶豫,根本不加思索的就往電梯衝去。

此時,原本追著他的人們也來到了正門大廳,那些發狂的人們高聲吼叫,讓整個大廳所有原本呆立的人都動了起來,他們紅了眼、負上黑色的氣體,也都往著萊特的方向跑了過去。

萊特用著這輩子最快的速度,幾乎要往前撲倒的樣子,摔進了電梯裡,不過萊特沒有太多時間思考與休息,他立刻爬起了身子,按了最高一層,並且狂按關門鈕;眼看著外面一大群人往著電梯撲來,萊特全身緊繃,額頭滿是冷汗,緊張地看著外面的人跑來,伸長了手,就要到電梯前。

"喀叩"

就在那瞬間,門關了起來,數字顯示的樓層數字變著,電梯緩緩往上,萊特這才鬆了一口氣,環顧著電梯內,電梯裡也是滿佈著血手印與抓痕,看來上樓後可能打開來又會看到是一群人;他吞了吞口水,如臨大敵地等著。

電梯停在三樓,門緩緩打開,萊特試著按更高的樓層,但都無法使用,大概是有樓層管制吧;萊特只好硬著頭皮走出電梯。

三樓略顯黑暗,一條長廊通到底端,地上鋪了地毯,兩側有許多掛著標誌的隔間,燈光四散,像是貴賓或會員的休息區,萊特微微探出了頭,看向左右,這裡並沒有人,至少,現在看起來沒有。

萊特放輕了腳步,提防著周圍隨時可能衝出的人,也一邊想著如何從這裡走到登機口;他探看了一個像是會員的休息區,在鼓起非常大的勇氣前提下,因為他需要地圖之類資訊,可是那裡只有拋下的食物、飲料與雜誌等等物品,地上凌亂,看起來當時裡面的人也走得很匆忙;另一間有著上鎖玻璃門的透明隔間,有個頭頂綻開臉容血肉模糊的傢伙坐在理髮椅上;萊特習以為常的那些透明魚類,數量變得頗多,也都正在空間裡四處游走,而且,似乎變得不太透明,萊特似乎可以看到它們的內臟等組織。

他又探看了好幾個隔間,仍一無所獲,所幸這裡都沒有人在,不過萊特找到了掛在牆上的樓層平面圖,在圖片上看到了一間辦公室,他有點擔心身後的正本,能用膠帶之類的東西來處理嗎?這有點瘋狂與不切實際,但值得一試,話說回來,現在這狀況到底怎麼回事?

就在他小心地前往辦公室的路上,經過一個露台,萊特小心翼翼地望那邊探看,他看向了下方,從露台邊,可以看到一樓的入口與大廳,那邊正聚集了許多發狂的人們,他們正站在底下,四處張望,看起來就像在尋找東西一樣。

是在找正本嗎?
萊特納悶,在露台邊蹲了下來,深怕被下面的人看見,他還無法去思考書的異變原因,是費許的陷阱,還是他自己做了什麼,又或是達成了什麼危險的條件?不過,這些問題可能要稍後解決,現在他必須要想著怎樣上飛機。

"喀"

皮鞋底敲擊在石質地板的聲音,在死寂的大廳聲中響起。

這聲音很突兀,萊特探頭看下方的大廳;有個穿著白衣的男人正從容不迫的走了進來,那些發狂的人們撲向了他,但隨即被兩個跟在他身後的魚人擋下,在門口的聲響,吸引了大批的人群往他靠攏,萊特看得更仔細些,那白衣男人正是費許,他的雙眼泛紅,看起來非常生氣。

萊特認出那是費許之後,連忙蹲下,對他來說,費許真的跟來,那麼計畫也算成功,不過這樣一來就產生更多問題;從那些人會去襲擊費許,這表示機場發生的異變跟正本的關聯比較多,但,費許如何知道他在機場,是單純推論,還是他另有手段知道萊特的行蹤?

底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吵嚷,萊特忍俊不住,又探頭看了一眼;費許的周圍已經是一大片血跡與人肉殘骸,但撲向他的發狂人群仍是毫無退卻的樣子,而負責出來抵擋的魚人遠遠看起來也是滿身傷痕。

"...他與碧城居民來往,以人命苦痛為貨幣,買那些能讓人恐懼、瘋狂的字句..."

萊特的身後,傳來這麼一句話,雖然只是輕微的說話聲,但費許已經抬頭看向了自己。

「抓住那個不入流的騙子!」
費許高聲大喊,其中一個魚人拋下手中的人體碎塊,猛然跳向了三樓的露台;而就在費許高聲大喊的瞬間,萊特已經開始狂奔,他現在只得直接衝向二樓的海關,往出境大廳而去。

魚人撞上三樓露台,發出了巨大的響聲,他毫不猶豫地朝著下了樓梯的萊特狂奔而來;而衝下樓梯的萊特,瞬間愣了一下,雖然不是很多人,但也是站在他必須通過的路上。

猶豫不到一秒,萊特硬著頭皮死命往前跑去,而魚人在這瞬間已經從樓梯間跑了下來,萊特趁著那些狂人們的反應不及,已經衝過了海關的金屬感應器,金屬感應器的警報大作;同時另一個魚人抱著費許跳上了二樓,放下費許後,牠也往著海關跑去,魚人把那些擋在他面前的狂人撥走,一邊怒吼一邊追著萊特。

萊特跑到了出境大廳,所幸當時在外面繞的那圈,現在在這裡沒有狂人們在,可是他的身後有一個壯碩的魚人追著,他必須賭上全力的跑著;他繞過了一個環狀空間,往著應該沒看錯與記錯的登機空橋跑去,就在此時,另一個從旁出現,擋在他的面前,身後的魚人在這瞬間高吼,並且起跳,萊特壓低身子,往著前魚人的兩腳胯下撲了過去,萊特非常幸福的穿過魚人兩腳胯下,可是他後面的魚人就沒有那麼幸運,牠撞上前面那個錯愕萊特鑽過胯下的魚人,兩個魚人在地上狠狠的摔在一起,萊特在撲倒的下一個瞬間,起身跑進了空橋,直奔機艙入口。

就在他看到艙門的瞬間,萊特在此刻看到飛機與空橋拉開了一點距離,約莫五呎遠,帶他來的魚人正站在那裡,扔出一個狂人,而那狂人往著下方落下,萊特沒有想太多,他加快了速度,準備跳過這五呎的距離,可是,當他準備踏出跳躍的那一步時,用錯了力量,施力在另一隻腳上,就這麼毫無起跳動作,往前倒下。

所幸,魚人伸出了手,一把將萊特拉到機上,往一旁扔去,同時拉上艙門,扭緊開關閥關緊,牠沒有管萊特,爬上梯子,往著駕駛艙跑去;牠坐上駕駛位置,戴上耳機,打開開關,把推進器往前推,飛機緩緩啟動,,駛離空橋,駛向跑道。

「各位先生女士,歡迎您搭乘本班機,我是機長百樂特,本班機將直接開往因弗卡吉爾,途中不停靠任何中途點休息,請您務必繫好安全帶,將行李放在上方的置物櫃或腳下的空間,並關閉電子產品的通訊功能,直到警示燈關閉才能解開,此外本機沒有任何空服人員登機,一切需要還請您自便,謝謝您的搭乘,我雖然無法保證,但祝您旅途愉快,謝謝。」

百樂特像是真正的機長一樣念了一大串,然後專心地駕駛著飛機。

驚魂未定的萊特,感受到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著,他跑到一側的座位上坐著,但又非常緊張地看著窗外,果不其然剛剛的一個魚人跳出空橋,朝著飛機追來,但為時已晚,飛機隨著加速度,越來越快,遠遠拋下了魚人,一個拉昇,飛機離陸,飛上黑茫茫的夜空,隨即只剩下閃爍的紅光。

萊特大大的喘了口氣,他看看四周,到處都散置著行李與血跡,看來剛剛那個叫百樂特的魚人在這裡也是大鬧了一場,不過那呢喃般的聲音沒有斷絕,萊特把背包拿到腿上,再次拿出那本正本。

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書的表面上,現在多了一層像是書封一樣的東西,那個口現在移到了書封中央,還對著萊特獰笑著,管子已經不見,正本被一層半透明肉色物體包著,裡面有著黑色的液體在流動,而有更多萊特抄寫時所看到的文字在流竄,就像有生命地在進行某些事情。

「搞什麼......」

「正是你想的那樣。」

萊特話還沒說完,書封上的口,用著一口有澳洲腔調的英語回答了他的疑問。

「這胎衣裡的書,正在慢慢變成你所知道的邪惡之物。」

「你是什麼東西?是費許惡劣的玩笑,還是我不小心做了什麼事?」

「我們一個一個問題來回答;在這之前,我先來介紹一下自己,對了,在不得干涉過多的要求下,因為情況緊急,我在這裡借用抄本跟影本做了耳朵與一張嘴,為了能在那邊呼吸,我接了點這邊的空氣過去,我看不到你,所以我不知道你的子孫與後代是誰,我無法去騷擾他們,這點你大可放心,相對的,我也不能告訴你我是誰,不過為了方便稱呼,就叫我霍爾普好了。」

「霍爾普?協助者?要協助什麼?機場裡的那些人怎麼回事?」

「喔,你在機場阿?」

「你不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嗎?你不是說正如我所想的那樣?」

「我知道我做了什麼事,而且我知道做完這件事會發生什麼事,但我不知道你那邊發生什麼事,畢竟我沒有眼睛嘛。」

「你做了什麼?」

「沒什麼,只是把一頁原本不存在緊急救援手段寫上去而已。」

「緊急救援手段。」

「根據某個分歧發生的事件後,每一本死靈之書的封底,為了收拾使用這本書而發生的災難與狀況,同時負責回收這本書,我被要求要在封底頁把原本不存在緊急救援手段寫上去,不論是哪個世界。」

「我被搞糊塗了,為什麼你會出現,而你說的這緊急救援手段,會導致人的臉上被罩上黑霧,然後像是瘋狂狀態一樣襲擊人嗎?」

「這個嘛,這不是我願意或我可以拒絕的請求,而是我被要求要這麼做,你說的那狀況,就是被黑霧罩到頭上,使人瘋狂的那個,應該是因為我在編寫緊急救援手段過程中,使用那些文字所產生的後果,是書本文字本身透露的瘋狂所致,畢竟補救這書帶來的災害,原本就是一個瘋狂的事,塵歸塵,土歸土,放心吧,不會再發生,因為我已經寫好補救措施了。」

「我能問這緊急救援手段使用後會發生什麼事嗎?」

「這個嘛,可能會把書轉移到另一條世界線、書本自燃、書本爆炸,又或召喚一個幸運點滿、一隻手可能是電鋸的男人來收拾殘局,總之,不管是什麼,使用死靈之書發生超大災難時,翻到最後一頁,念完就是。」

「我想你是不是搞錯了,這本是被改寫為亡國史的死靈之書,它還不是死靈之書。」

「好像有一點不對,你這說法有問題,我能聽聽你得到這本書的遭遇與目的嘛?」

「萊特沉默了一會兒,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跟一張嘴對談的莫名其妙。」

"這會是費許的做的事嗎?"
萊特這麼想著,但他還是把事情講了一遍,從費許的委託,到他尋求解決抄本詛咒的部份過程,跳過訪問了過去被委託人與在深潛過程的對話,略過欺騙費許的部份,並且強調他有辦法把亡國史重編為死靈之書,然後說成自己偷走了正本,然後搭上飛機,要前往某個地方。

「所以,你並不打算幫這個叫費許的,轉錄成原本的樣子是嗎?」

「嗯,應該說我必須先到某個地方,到那邊再說。」

「可是,你知道從你拿走這個正本,就已經是在幫助這書變成死靈之書嗎?」

「啊?」

「先假設你沒騙我好了,抱歉,每個遇到書本會說話的人,其實都很難對著書說出真話,我習慣了;假設你沒騙我,這本書是來自這個世界的某群人創造出來的,而又在某個人的努力下被改編成亡國史,然後又出現某個人努力的在嘗試把亡國史變成原本的書,然後現在你從那個人手上偷走這本書。」

「大體來說沒錯。」

「這裡有個問題,你的認知上認為這本書,是被改寫為亡國史的死靈之書,你在本質上認為他是死靈之書,是吧?」

「不就是這樣嗎?」

「但是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它放在別人家中就不會產生這種異變呢?」

「我是拿出來才遇到這狀況,不過,我還真的沒想過,為什麼?」

「我們先來談談這本書好了;每個東西與人在每個平行宇宙裡都各有一樣或數樣,而這之中又有某些東西對整個平行宇宙有莫大的影響,可能是個人,可能是個魔法,術式,乃至於遊戲,故事,又好比...」

「一本書。」

「我喜歡聰明的人,讓我不必花太多時間去解釋;這類東西呢,它的存在對整個世界,是非常重要,它可能就是整個世界存在的意義,於是,世界自身會來修正錯誤的環節與關鍵物品,你可以偏離跑道,但,如果有牆壁擋著,你終究會回到跑道上,是吧?」

「這不合理呀,不要說存在了,它甚至被遺......忘了這麼久?」
萊特話說到一半,連忙捂上自己的嘴,他想到了些東西。

「是的,遺忘,如同人類受到巨大的傷痛與打擊一樣,你們會試著忘記,有過那麼一件事、一個人;那個最初想到這方法的人真是天才,他試圖讓整個世界都忘記這東西的存在,把這東西與製造出它的巨大國家都埋葬掉,這可真是了不起的豐功偉業,而這世界也接受了這個作法,世界也忘記它,就這麼繼續往前走了好幾千年。」

「那麼為什麼等到我拿走才開始這個轉化的過程?」

「忘記不代表不存在,而是他的存在不被想起,那怎麼看待被忘卻的事物就很重要了;再一個假設你沒騙我,那個原本持有人,非常執著在這書的轉化上,他盡其努力,要讓書重現於世界上,但也是這個觀點,讓書的樣貌被固定在你說的亡國史上。」

「單單只是一個人的觀點,就能改變一項有能力影響整個世界的事物嗎?」

「你想想,整個世代的人都消失,連樣子與內容都不同,連存在都被改變,這種時候,就仰賴得到的人怎樣去看待這東西。」

「但,書本怎麼可能自己...」

「你要知道,你現在拿在手上的,是染滿了數十萬人的鮮血、邪惡中的邪惡、黑暗世界的入門、能扭轉世界常理的存在,是神秘學的終極道具,人類透過科技能翻轉一場跨海的戰爭、能讓人類游過黑鯨口中的深海到達月球,你怎麼會覺得,書不會被世界修正 ?」

「我把這東西看成被改寫為亡國史的死靈之書,有什麼問題嗎?」

「正確來看,你把它當成了死靈之書而非亡國史,這一點提醒了世界這東西的存在,在知道的人如此少的狀況下,你跟其他知道的人,是現在這觀點的多數,而且是有力的支持者;我的出現就代表了你們是多數方。」

萊特臉色大變,這不就等於他說的謊言是真的嗎?這太誇張了,他只是想把這東西當成誘引費許的餌。

「那如果我把這東西還給費許......」

「你可以試看看,但改變已經開始,它註定要回到原本的樣子,扮演好它在這世界上的角色;況且,你交回去也不能解釋你偷走這東西的事實,還回去,你會被殺吧?」

萊特沉默,看來只能期望那個地方仍然有用,那個被遺忘的地方。

「總之嘛,我不討厭你、也不討厭你講的那個人,你們都是那個世界的一部份,而我的職責很單純,想辦法在出現這東西的地方,寫上補救方法;現在我完成我的工作了,那麼,塵歸塵,土歸土,接下來就是你跟那個世界的選擇了。」

說完,那張嘴與耳朵逐漸化解那種如生物狀的柔軟,變成數張沒有文字、扭折成紙塊的耳與嘴口,在萊特手中留下那本包著如胎動羊水般封套的正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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